旅游文化 陆树栋 摄

　　文化原是历史累积的物质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没有过去，哪有现在？还谈何将来！我在出版拙著《天台山文化丛谈》时，深感有两点遗憾：不知道原住民山越人有什么文化遗迹；考古发现余姚河姆渡古文化遗址，与家乡近在咫尺，但不知道它对天台文化有什么影响。这一期《方志·地情研究》给了我扫除这两大遗憾的启示。戴照铭从天台方言特殊声调上追寻古于越（即山越）人的遗音。夏祖照从宋谦《天台广济桥记》上联系河姆渡文化，列举了天台的若干考古发现。仙居县境原是从天台划出去的。他也举出了仙居的考古发现。这两点对于我们加深认识天 台文化的久远渊源，很有历史和学术价值。长时间以来，提到天台山文化就是“佛宗道源”、“唐诗之路”。其实这八个字并不科学，大而无当，虚而不实。上述戴、夏两文却帮助我们打开了眼界，看得更久远，也更实在。他们所作的探索很有意义。

　　同样，许昌渠关于“江司陈氏”的辨正，虽只涉及《徐霞客游记》中一句话，却关乎天台陈氏子孙的分布和该书的一个误点。徐氏是吴地人，由他耳朵来听天台人按土话讲“张思”二字，正该是吴语“江司”两字之音。我可从70多年前的亲身经历证实，昌渠所作调查研究既仔细又正确。1941年我在省立联高读书。该校设在丽水碧湖。1942年初寒假，我与在当地联师学习的老乡陈绍瑶兄一道，徒步从碧湖经缙云、东阳、磐安回天台过年。我们两人过街头后分手，他回张思，我过平镇回城。回校时，我按约先到他家住一夜，次日从张思直接奔街头，走的就是从“江司陈氏”去街头的古路。昌渠读徐氏著作之认真，对徐氏耳误辨正的负责精神，令我十分敬佩。因为徐氏这段文字，我在高小上学时，当作语文参考课文背过，其中若干片段至今记忆犹新。对“江司陈氏”我竟毫无反应；况且我本姓陈，还与张思陈绍瑶兄一道走过徐氏当年走过的路。相比之下，我甘拜昌渠为两字之师。学习他这种认真读书，有疑必求甚解的治学精神。

　　这种精神同样表现在王传衍关于天台牌坊和傅保钢关于天台饮食养生两文中。他们搜集资料之丰富，令人吃惊。我自认为是比较注意这类事情的，比之他们文中所展现的天台牌坊文化和饮食养生文化，则瞠乎其后矣。为了使这两方面的历史记忆更加充实，以利于加深认识天台文化和加强文化天台的建设。我要再补充下述几点：

　　关于天台牌坊

　　我很赞同传衍在文章结尾处关于牌坊意义的分析。对历史、对文化、对美学，人们的确需要有包容之心。因为社会本身就是多元的。为什么古人称宇宙为万有？其实宇宙之繁富，“万有”不足以当之。称“万”不过言其多而已。“一刀切”的形式主义之所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原因就在于它脱离实际，违背实事求是。

　　传衍所列牌坊已经很多，我发现他还漏了几处。如果校士馆门前广场两侧的“人文渊薮”和“腾蛟起凤”算牌坊的话，那么小北门内文明书院（即今二小）大门外，也有两座跨街的洞门，上面都有顶盖，与校士馆东西两座牌坊一样，只是规模大小略有差异。题匾也不相同：东侧一座，外题“鹿洞真源”，内题“鹅湖遗矩”；西侧一座，外题“经纬文章”、内题“琢磨道德”。从这四个匾的内容看，文明书院宗旨已一目了然：崇奉南宋朱熹理学。因为朱熹曾在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和铅山鹅湖书院讲过学。文明书院在清末民初改成文明小学，后又改为县立文华小学高小，我就从这里毕业。上学天天从洞门经过，天天看这几个字，至今印象深刻。

　　此外，天台还有两座贞节牌坊，是我所见过石牌坊中最杰出、也最为华丽的杰作。跟它们相比，安徽现存的见于荧屏的石牌坊，无一可以超过。这两座贞节牌坊，其一在大东门外“天地坛”南侧的大路北边，上面的题字已经忘记，但记得它是白石为地，蓝靛装点，极为醒目。另一座在校士馆东牌坊“人文渊薮”东北侧，外有长方石柱廊环绕，更显庄严。这两座贞节牌坊的结构，都是四柱三坊，中间为正，宽于两侧；上有石雕重檐，  并饰有斗拱文样。可是从上到下，全是白石头，立柱都有南北斜石柱支撑，气象规格非同一般。遥想当年造这样的牌坊，石匠除了锤凿、墨斗、剁斧、角尺、简单的气泡水平仪，没有起重机械，全凭人力，怎么完成？真是不可思议。记得少年时候，我常常对着它们发呆。现在想来，那是在惊叹它们造型的伟岸、花巧，既四平八稳，又美轮美奂。这是天台石匠的艺术杰构。我奇怪怎么会有拆毁它们的人？难道他们就不会被这种由劳动人民创造的精美艺术造型所感动吗？

　　除了这两座牌坊，还有两座传衍文中没有提到。一座在让巷我老家屋边，正当让巷向西去八枝桅杆的岔路口上。那是一座只有两个石头底座，上面各立着一根大方石柱，中间横着一条粗石坊，没有顶盖的独间牌坊残迹。另一座，也是残迹，在十字巷东街中部，叫“天打牌门”的地方。我曾见到的，只是两根残破的极粗大的方石柱，长短不一，也无底座。从这地名判断，大概过去那里有一座牌坊，后来让雷劈了，只剩下这个地名和两根断柱。

　　与牌坊一同扫光的是戏台。原来天台城里，几乎到处都有戏台。仅就东门这一隅之地，就有东门庵对面的英烈庙戏台、东门里的镇东台、小东门外有也是园、妙山头有佑圣观戏台四处之多。可见在旧社会，戏剧艺术为群众精神生活所需，从戏台的密度上就体现出来了。天台文化是重视戏剧艺术的。而且这种戏台都是开放式的，站着看戏的人从来“白相”，从来无人卖“站票”；只有在包厢里坐着看戏的人，才要事先出钱造包厢，包戏班时也出钱或捐几升米。现在，这种戏台城区内是没有了。发展文化需要载体，戏台就是重要的一环。群众看戏“白相”是天 台文化生活的好传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这一好传统和戏剧的普及。我盼望这一日早些到来。

　　天台美食与养生

　　保钢一文讲了家乡许多饮食，几乎可称天台乡土饮食大全。不过我仍愿来当他的左右拾遗，讲两个系列乡土美食，为其增色。这两个系列属于典型的天台饮食文化中的精华。一是乌糯系列，一是松花系列。

　　乌糯是用蕨类（天台俗称“狼萁”）植物根茎制成的淀粉，俗称“山粉”。可供食用，也可药用，有祛暑热、利水道解毒等功效。所谓系列，我举四例；一是“山粉糊”，可甜食，搅成糊状，加糖，是甜点心；加料理，油炒，加水、加山粉浆，就是“糊辣沸”，保钢文中已提到，此物常常是正月十四夜的元宵节食品。二是“乌糯包”，以山粉当面粉做包子皮，炒好馅，包包子，隔水蒸熟吃。三是“山粉结”，以山粉当面粉，搓成条状，每条比手指略长，可以打一结头（俗称“活络箍”），做好汤，加料理，下山粉结煮熟，连汤一起吃。四是“山粉算”（“算”仅指音，实际是土话中的小量撒下之意）。做一薄油锅，置文火上，待油温热，以拇、食、中三指，撮小量干山粉往锅壁上撒下，做成“糊拉汰”的样子，哪里山粉没“算”上，再补“算”，待完满后加小量盐花、葱花即可。当然加其他作料也无妨，但以最简单的葱盐花为最好：可以突出乌糯的本味；无论怎样制作，强调本味都是最要紧的，这才是山寨美食的根本特色。乌糯的清香和口感，是任何其他东西难以代替的。药用价值当然自在其中了。

　　另一个是松花系列，同样极富山寨特色。自我青年时代离开家乡，就好像永远告别了这个山珍。虽然北京到处有松树，春天我也看到它们开花，还伸手采下一个松塔，抖出它的花粉，但再也无缘吃到拿它制作的食品。北京根本就没有这种食品。

　　家乡的松花食品，我举最常见、也是最精美的四种：一是松花麦饼，即以松花粉为饽面，做麦饼或麦饼单，都是独一无二的美食。麦饼可按通常用的馅来填充；麦饼单则可用以裹饺饼筒的料理。因为有了松花粉作饽面，麦饼和麦饼筒的风味就变得更香、更有营养。二是松花麻糍，也是以松花粉为饽面，来制作麻糍或麻糍团，凉吃、烤着吃都行。三是以松花掺入糯米粉加一定比例的晚米或粳米粉（比例要适当），再加糖水蒸成“糕 ”。松花不能用太多。这叫“松花糕麻”，与别的“糕麻”不一样：色香味俱绝。四是以松花粉加入部分炒豆粉和糖，来让煮熟的糯米粉团一滚。家乡叫“冬至圆”，北京叫“驴打滚”。全用松花打滚，因其太细，容易发烊流汤，不美观，但更好吃。

　　据制作花粉保健品的资料说，所谓花粉保健品中，大部分用的就是松花粉。松花粉营养价值很高。但松花粉虽然很微小，外面却包着一层极薄的膜，很难打破。天台的乡土松花食品，不论是松花麦饼、松花麦饼筒，还是松花麻糍，吃时都经过一个烤烙的过程，焦黄后这层薄膜不攻自破，食用者除了闻松花特有香气，还可享用它的全部营养，对于养生无疑大有裨益。“松花糕麻”则通过高温蒸熟来破解松花外面的薄膜，享用它的营养。

　　对于天台文化和文化天台来说，以上只是由《方志·地情研究》引起的点滴感想，恐怕连九牛之一毛都算不上。这个题目的文章只能容后再做了。

　　我讲上述两个山珍美食系列，除了为天台饮食文化立此存照外，还有两个更重的目的：一是开发山林之富；二是多种松树。这都是发展旅游业和改善生态环境不可或缺的措施。天台只长草不长树的山还不少。浙江安吉农民靠种竹致富的消息通过电视报道，已广为人知。老乡送我一包“山粉”，吃起来完全不是乌糯味道。我问另一位来访的老乡，他说得干脆：“现在，到处都有骗人的假货！天台现在山粉很少了，没有什么人愿意做了！”是不是“山粉”也会和牌坊戏台一样，从此消失呢？

　　为了发展富有特色的旅游，提高旅游的质量，绿化荒山、保持良好的生态环境、丰富乡土特色的美食，都是发展经济文化建设不可缺少的环节。我由衷希望，乌糯和松花都来参与天台山旅游业的开发。